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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疯狂的造句游戏》

制造：曾骞

夜里的灯光孤独而忧伤，我和女朋友讨论着生孩子的事情。她觉得我是因为受的刺激太大，才会想到造人的事。回家前，我的钱包掉了。回家后电视在放晚间新闻。我走进房间里去上网。邮箱里有很多别人用英文写来的邮件。我用google来翻译它们。我一边吃饭，一边翻译。我一边剪指甲，一边和女朋友讨论生孩子的事情。她说，你别忘了啊，我现在只是你的女朋友啊。我说那有什么区别。外面正在打雷下雨，闪电打坏了玻璃，树木燃烧，云低得从房间里飘过，雨水下到我的头顶上，于是我把淋浴的龙头也关上。在雨水中，人总是容易变得清醒和绝望。此外还有冷，两手抓草，脚陷淤泥，嘴里吐泡，挣扎万分，我觉得全身长满了湿疣般的污点。

十点钟，睡觉正合适。新买的用来睡觉的衣服，也正合适。我觉得自己穿了以后像日本人。她说没什么。我在十点之前，将它穿好。穿完之后，我看了钟，就要十点了。我对女朋友说你快脱吧。外面有救护车的声音。不，是救火车的，她说。我说我分不清。我还说我睡不着。她说，是么。我说我挺困的，但就是感觉睡不着。她说，我想那个。我说是想喝水还是想那个。她说你说呢，还说，我突然没兴致了。我说是因为我么。她说不是。我说那个吧。她说不想了，不要靠近我。于是她把身子侧了过去，面对着墙。我要么也侧过去，面对她的背，然后把手放到该放的地方，然后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。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，但却没有对着她的背。她说我早就厌烦你的那些庸俗的套路，还说，外面正在打雷下雨，不适合交配哦。我说外面正在打雷下雨，云飘进了房间里，浇灌着一棵开心的树。她说什么逼啊。我说开心的树。她说一棵开心的树对吗。我说是呀，就是那棵长出了开心果的开心树。

她说啊，开心树。我说你好象变得开心点了。她说啊，开心，不是树。我不知道她在说点什么。我说你在说点什么啊。她说啊，亲爱的，我给你讲鬼故事吧。我说一棵开心的树。她说确实和树有一点关系。还说，你告诉我，送来红烧肉的那个人是谁。我说一个鬼而已。她嘻嘻嘻笑了几下，说一个鬼而已。她还说，你觉得我漂亮吗。我说漂亮，这还用问吗，要不也不会和你睡觉。你只和漂亮的女人睡觉吗。我说是的，我还说，这一点从来都是毫无疑问。她还问，你带着感情和她们睡觉吗。我说我带着感情和你睡觉。她又问，你带着感情和我结婚吗。我说，你带着感情和我生孩子，我就带着感情和你结婚。她说我感情丰富着呢，尤其是给你的，不信你现在来摸摸。说完，就抓住我的手往她身上去。我摸到两个激情饱满。我说我已经摸到，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感情。她说就是嘛，那么大。我说是。她说你以前发现过没。我说没有，我还说，怎么我会不知道呢。她说我只是一个鬼而已，怎么可能让你揣摩得清。我说为什么夜晚会变得那么大，我还说，我还记得就在昨天的清晨，你在镜子里，它们只是端庄的小咪而已。

她说你再看看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我又摸了摸。她说你的手不要像个妇科男医那样僵硬，还说也不要像个内科医生那样在为我在检查肝炎。我说滑滑的。她说什么。我说肚皮。她说我现在只有十五岁。我说屁。她说这个字伤害了我们的感情。我说没有。我还说你现在不是二十五岁吗，很快就二十六了。她说我真的现在只有十五岁，不信你把镜子拿来。我去拿来镜子。她说我照给你看，还说你要注意看镜子。我的眼睛看着那圆圆的镜子，我在等着她照镜子。我说啊。她说啊什么，还说我十五岁的时候，初潮才来，来得太晚。我说啊死了。她说你应该更诧异一点。我说已经很诧异了，而且不是为你所说的初潮。她说她知道，还说，你啊，但不要死掉。

我说外面正在打雷下雨，所以阴云覆盖着方圆三百里，闪电划破着几万丈的长空，所以苍穹之下，万事都会发生。她说傻逼。我不知道说什么。她说傻逼，还说，你怕不怕。我说怕。她说怕应该有怕的样子，胆怯应该有胆怯的样子，稳如泰山应该有稳如泰山的样子。她说我看你不象稳如泰山。我说泥石流，韶山崩溃。她说我想了好久，但还是决定要告诉你，虽然我的家不在韶山。我说毛主席小时侯在那里长大。她说傻逼，还说你真是胆小死了。我说我说毛主席无关我欲抚平恐惧之心。她说你心神不宁，手指正在流血，还说恐惧从来都是不可消除的，它只在人的内心深处，和你共享着心脏里的血液。她问我你有没有神智不清的时候。我说有，但有一次就够了。她说我不恨我自己，也不恨你，只是痛恨病态。

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，他们对不可思议的事情哭笑不是，他们只是在用阴冷的双眼观察着你。她说。我说我们睡觉吧。人人都被卷进去，死亡简直是幸运的。她又说。我说我们睡觉吧。张某某和张某。她说。我说我们睡觉吗。她说你和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睡在一起，不会感到不安吗？我说，好象你的声音也开始变了。她说早就已经变了，只是你现在才感到它的变化而已。我说看来这个夜晚是没有办法睡觉了。她说你为什么要睡觉，害怕吗。我说睡觉吧，这个夜晚只用来睡觉。她说你真可笑，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一起，想到的只有睡觉。我说疯了。她说能看到你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而疯狂，真是一件好事。她还说，你有过泪水吗。我说有，经常有。她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，你现在流出一滴来吧。我说疯了，我还说，我们睡觉吧。

她说傻逼。还说，你紧紧地抱我。我紧紧地抱她。我说你想了吗。她说不想，只想可以睡觉。我说我想知道你十五岁的事。她说哪有什么十五岁，还说，人的一生都是在生蛋。十五岁在生，一百五十岁也还是在生。我说鸡吧。我还说，我的意思是说，那是鸡吧。我又说，我的意思是说，一生都在生蛋，那是鸡。她说吧。然后嘻嘻嘻笑了几下，说一个鬼而已。还说，人生不过是一个鬼而已，你是，我也是，都是鬼而已。我说，你有神智不清的时候吗。她说有，但有一次就够了。我说我不恨我自己，也不恨你，只是痛恨病态。她说这话有点耳熟。我说还能详吧。

她说，我今天去了一趟南京。我说我知道啊。她还说，我去南京的一个屈臣氏。我说是吗。她说我在那里逛了又逛，买了一些东西。我说你逛累了，我们睡觉吧。她又说，我从南京回来后，天就开始下雨了，直到现在的大风雷雨，为什么它们不停一停。我说下雨要下到雨完，雨水下完，它们就会消停。她说，你爱我吗，我说爱。很爱，对吗。我说很爱，是的。她说很爱很爱，对吗。我说对的，我很爱很爱你。她说你对我问你这样的问题感到厌烦吗。我说我很爱很爱你，不会感到厌烦。她说我有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回到十五岁的样子，这样的我，你还爱吗。我说爱，我说我爱你的过去，也爱你的现在，还爱你的将来，我说我的爱贯穿着你的生命，贯穿着你的一生。她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回到十五岁，真的真的不知道。我说不照镜子，就看不到。她说虽然不照镜子看不到，但是我要生蛋。我说鸡，但这次没说吧。我说是外婆养的那种鸡，不是路边的，不是天桥下的，也不是野的，是那种可以生蛋的外婆养的鸡。她在我的怀里开始哭起来。她说啊，外婆。

她又说，我从南京回来后，天就开始下雨了，直到现在的大风雷雨，为什么它们不停一停。还说我觉得买给你的睡衣很好看。我说确实很好看，好看死了。她说后面的好看死了，听了让人反感。她还说，亲爱的，你让雨停下来吧，停一停也好。我说，我确实想说一些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说点什么。我说，雨停下来吧。她说傻逼。她太频繁地使用着这一句子。她问过问题，往往我回答之后，她就会说这样的话。她嘻嘻嘻地说傻逼。她说我说这样的话，你不介意的对吗，因为你爱我。我说是的，但你也不要这样常常地说。她说我不说了，还说，我已经很困，真的很困，疲惫啊，困倦啊，没有力气啊，像被出租车撞过，像中了风地那样不能动弹。我说你倒在了路边，醉在了楼底，倚靠着小树在说梦话，我说我送你回家吧。她说不，说我要去生蛋。我说随便你，去生吧。她说你妈逼的。我说不是我妈逼的，是你自己逼自己要生出一个蛋来。她说不是我自己逼自己，生蛋确实是我为人的一个任务。我说那生孩子呢，她说再说吧，还说，最主要的事情是要把蛋生下来，然后再把蛋埋进土里。我说一些花儿就在你挖的那个坑边发芽。她说花，啊。还说，你要是现在能变出玫瑰，你就是真的很爱我。她还说，雨已经停了，我知道因为是你让雨停下来雨才停下来的，我知道你爱我，才会让雨停下来。

我说是啊。她说你转过身去，不许回头，哪怕一下也不行。我说我从来没有偷看过你穿内衣。我说我想回头去看那么一看，因为我害怕就在那么一瞬间，你已经不再存在。她说是的，我已经不存在了。我听到了她的声音，所以觉得她依然还在床边。我还感到，她可能已经真的不在房间里了，只是她的声音在这里飘荡着。我回过头去看，她真的已经不在了。可声音还在。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说她也感到很痛苦，她说她现在只有十五岁，走的步子也不像二十五岁快二十六岁时那么大，因此脚步就要变得密集一些。我说你要去哪里。她说她要去生蛋。我说我知道你要去生蛋。她说你怎么现在才相信，你应该早就相信才对。我说你还回来吗。我说你要生完蛋了没别的事，就赶快回来，回来和我一起睡觉，我们在清晨一同醒来，然后一起早饭，再把剩下来的时间交给散步。她说我再走一下，就要到可以生蛋的地方了。我说在哪里呀。她说山洞里面呀。我说山洞里面又黑又冷的，你别在那里生蛋啊，生了蛋它们也活不了啊。她说生习惯了，在哪个地方生习惯了，就会习惯在那里生，就像你习惯了在冰箱旁边×我那样，你就总是习惯在冰箱旁边×我。我想起一件事来，我说你还回来吗。她说回的，生完蛋如果不下雨就会回，还说，我想了好久，但还是决定要告诉你，下雨的时候不能生蛋，所以现在雨停了，我就要去生蛋了。她最后还说，我到了，不和你说了，我要开始一心一意地生蛋。我说生几个啊，生一个要多久，生完就回来吧。她说傻逼。

我觉得我能听到她生蛋的声音。但没有听到。她的声音还在。她说我不会让你听到我生蛋的声音的。她还说，她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，但就是不能想雨不停，雨就不停，想雨停，雨就停。她说，亲爱的，让雨停下来的这种事，只有你才能做得到。我说我要怎么做啊。她说你想让雨不下，雨就会不下。我说雨如果下了，会怎样。她说我会死去的，生完蛋，我就会死去，死的时候会是十五岁的样子，她还说，我生的蛋越来越小了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我说，也许是你贫血吧。她说也许吧，因为站起来太快，头就会昏，天旋地转的。我说那你慢慢地站起来啊，我说你生蛋了没有。她说在努力。

她说我也想快一点把蛋生下来，因为我爸爸就要来了。我说什么你爸爸要来。她说就是我爸爸一直在跟踪我，他会发现这里的，他已经发现了这里，他会走进山洞里来，那样我会在生蛋的时候被他吓死。我说那怎么办，那你快点生吧。她说好啊。她还说，从某年某月某日起，我总是喜欢在晚饭前跑到家的后山坡去，那里有山洞，芝麻开门就可以进山洞。我说是芝麻关门吧。她说只是打个比方而已，暗语和芝麻一点关系也没有。她还说，这里就是属于她自己的世界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生蛋，谁也管不着。我说你生蛋来干什么啊。她说她也不知道，还说，反正生活对于我来说就是生蛋。一场生活一个蛋。她说她要把这句话送给我。我说要，还说已经收到了。她说你帮了我的大忙了，因为在我生蛋的时候你一直在和我聊天。我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帮的就尽管说吧。她说就是因为和你聊天，所以现在生不出蛋了。怎么办啊。她说，不管家里怎么问，我都不会告诉他们的。她还说，你不要老想着我在生蛋这件事情，因为生蛋这个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，我会，我可以生蛋的这件事情已经告诉你了，所以对于你来说，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在对你隐藏了，如果你还是在想着生蛋这个事情，你就会变成我的爸爸，变成整天跟踪我的爸爸，变得会有一天在山洞里挖出了我生的蛋，然后又拿着蛋回家去和我妈商量这商量那的。我说如果还想着生蛋这个事情，就真的会变成你的爸爸吗。她说是呀，还说变成我爸爸之后，你就会一下子老了好多岁，而且再也不会年轻回来。我说你爸爸跟踪你，那他现在跟踪着你吗。她说你妈的不要纠缠这个事情了，你快去想雨的事情吧，你想雨不下，雨就不会下，这样生完蛋我就可以回家了。我说好，我还说，我帮你让雨一直停着，你生完蛋就回来吧。我突然听到了一声那种憋了很久的屁响，然后就听到了她说，你妈的，你真傻逼。

我被那声巨大的屁响吓得不敢再说话。我低着头在床边哆嗦，我浑身发冷，感到心里忐忑，我怕死了，担心有人生完蛋再也不会回来。我说你回来吧，快点回来吧，我双手合十，求天拜地，说了一大通祈祷幸福平安的话。我突然又听到有人说话了，我还感到了有人在拍我。我说不怕不怕，一个鬼而已。我说我知道你是一个鬼而已，但你千万不要害我。但我却听到有人说，我生完蛋回来啦。我说啊，我操，你终于回来了。她还说她已经被跟踪着她的那爸爸发现了，但情况却并又并不是那么的糟糕。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在生蛋的时候，眼前突然出现了红红的一片，然后蛋就生下来了。我说幻觉吧。我还说，你生完蛋能洗澡么。她说可以啊。我说你快去洗一洗澡吧，然后睡觉吧。她说自己一下从黄昏里来到深夜，还真有点感到不习惯，感到有点不自然。我说我没什么，我说我对不正常事已经感到不诧异了。她说真的得谢谢你。我说谢什么，我说我既然有能唤雨的能力，就应该适当地使用它来帮助你完成你的事业。她说她想告诉我后来的事情，我说我知道后来的事，后来的事就是你爸爸躲在某个地方看你，看到你蹲下来，样子像在拉屎，却又没有擦屁屁，于是在你走后，他好奇地挖开你蹲的那下面的泥土，左挖挖右挖挖，很多的蛋赫然在那里，蛋比鸡蛋大一些，但又比鸭蛋小一点，样子更像是皮蛋。但又比皮蛋要大。你爸爸奇怪死了，奇怪你跑来这里只是为了生蛋。我继续说，后来你爸爸带着蛋，回家去和你妈商量起来，商量来商量去的，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。他们把蛋敲开，果然是皮蛋，还尝了一尝，味道不错，味道也果然是皮蛋，他们高兴死了。

她说我说过，我把我会，我可以生蛋的这件事情已经告诉于你，所以对于你来说，我已经没有再对你隐藏着什么秘密，可你却偏要继续说生蛋的事情，于是害你听到了那声屁响，你知道你听到那声像憋了很久的屁响，是什么声音吗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就是我生蛋的声音，她还说，其实我想给自己保留的只有那么一点，其他的会全部给你，我想保留给自己的，就是那一声屁响，那一声蛋被生出时的声音。她还说，我说你会变成我的爸爸，你后来变成我爸爸，在那里看到我蹲下，样子像拉屎，却又不擦屁屁的样子，你不觉得很难受吗。我其实就是不想让你难受，也不想你变成我爸爸，我只是想你就是你，我只想你有你的样子，有你的手，有你的脚，有你的发型，有你的眼睛，有你的孤独，有你的叫喊和你对我的叫喊，有对我的凶狠，对我的包围和对我的合拢，以及还有，对我的进入。

我说你以后还生蛋么。她说人一辈子怎么能不生蛋，她还说，只不过以后再也不用去山洞了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自己从此以后就是只KT猫啦。我说什么KT猫。她说我去南京的时候买了一铁盒KT猫的饼干。我说在哪里，和生蛋又有什么关系。她说就在柜子上，还说你刚才双手合十地正好拜了拜它。我说是么。她说我从山洞里又跑到了铁盒子上，安全转移，就是因为你双手合十地拜了拜它，还说她就在那里生蛋。我说不是已经一声屁响地生过蛋了么。她说不想说这个事情了，还说关于一些事情，它们确实也不是秘密，既不深藏在心底，也不值得当作话题来告诉我，然后和我讨论。我说我知道，你其实是想给你保留一点什么。我还说KT猫也生蛋吗。她说生。她把那个红色铁盒子拿给我，让我仔仔细细地看。上面的图案怪异，那只猫正蹲着，下面有一个圆圆的东西，她告诉我那就是她的蛋。我说那以后你要去铁盒那里生蛋啊，她说是呀。我说好呢。

2008，4，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