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小说+曾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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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星期五的晚上也经常在那里

制造：曾骞

很巧，碰到以前的中学同学。碰到他很容易，经常碰到。我没上过大学，所以没有大学同学。我的一个同学生了个儿子，在看完他儿子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另一个同学。我说谁谁生儿子了，你知道吗。他说你才知道，我早知道了。他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我差点听成谁谁死了儿子你知道吗。我说怎么会，上个月我还见过他。他说有什么不可能，你上个月见的他，我上星期还见到他，但他确实已经死了。我说不知道他死了。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吧。我说知道了。什么时候死的呢，怎么死的呢。同学说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反正已经死了。他在那里摇头，我说你不是说上星期还见过他的么。他说是呀。我说那肯定是最近才死的了。他说是呀，最近被人杀死的。他说着说着就在那里吐起来。我说你吐什么呀。他说我忍不住就想吐起来，我说你吐吧，他继续在那里吐，蹲在路边，把很多东西往外吐，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吐，舌头都吐出来了。

死掉的人，名字听起来像女人。跟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女模特名字一样。我手上还借有他的一本书。也答应过要还。如果借书不打算还，我就不会在借的时候说时候什么还。怎么还。这个问题困扰人很久。留着它，我会感到不安。它不是我的。不属于我。它属于他。他要是回来拿东西的话，会吓死我的。回到家后，开始找起书来。找了很久，都没有找到。明明记得放在什么地方，就是找不到。我有点怕。怕也不解决问题。我继续找。我还是找到了它。被垫在什么的下面，封皮上都是油。像地图。很难看，很臭。吃剩的方便面汤油，隔夜了就会发臭，何况不知道隔了多少夜。而且还有碎饼干沾在上面，抠都抠不掉。抠掉了就会留下个窟窿。我找了个脸盆，准备把书烧掉。我想只有这样才能还给他。一页页烧，还是整本烧了。这又困扰了我。

很巧，我刚准备好脸盆，就来了个电话。是我女朋友打来的。她一天打很多的电话来，所以有时候不一定是巧。就像你总在想着谁，隔一秒想一次，隔一分钟想一次，反正就是一直在想她，当她打电话来的时候，你就容易错以为这很神奇，你一想她她就会打来电话。这不是很巧么：你前一秒还在想她，后一秒电话就来了。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甜，甜得很，甜过以往，甜甜地说，喂，你在干什么呢。我说我在想你呢。她先是诡异地笑了一下，然后说谁谁结婚了，你知道吗。我说当然不知道，她和谁结婚了呢。她说和谁谁谁。还说，上个月还碰到她，但她当时却没有说这个事。我说那就是了，搞不好这个月才想结婚的。我说，结婚这个事情很简单啊，搞不好，她昨天才想到要结婚。我还说，她结婚了，你不会也想结吧。我继续说，她是不是因为怀孕了，才想结婚的，还是被人甩了，因为太空虚才找了个凯子结婚的，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别的，就是说她心里爱一个，又和另外一个凯子结婚，但结婚了又背着那凯子去找那个凯子，这不是很有意思么，结婚有意思么，还是很有意思，他们是结婚狂么，结婚了就可以合法卖淫了对不对，这可是什么宣言上说过的，结婚了就幸福么，是不是就幸福了，结婚对于女人来说很重要啊，是不是很重要。我一口气说了很多，并且还想继续说下去，但发现电话突然没声了，但仔细听，电话并没有挂。还是有点声音。但就是没人说话。我说喂，喂，喂啊，你怎么不说话了。电话里说，不说了，不想跟你说了，你真令人作呕。我说就是了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令人作呕。电话里说，你真是令人想吐。我说那就吐吧。很快，我就听到了吐的声音，电话里边吐边继续说，死人了啊，你说话真像个要死的。我说是呀，谁谁谁死了，你不知道吗。电话里还在吐，听声音很严重，我说谁谁突然死了。电话里说，关我什么事啊，然后我就听到哇的一声，电话里说，刚要说，又哇了一下，等终于能说话的时候终于说话了：我舌头都吐出来啦，我从来没吐出过舌头来，我把舌头都吐出来了。

我挂了电话，接着就感到喉咙有点不舒服，我想该不会我也要吐吧。接着感到有点内疚，有点后悔，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。她吐完还会继续爱我，但我却感到莫名其妙地悲伤起来。边感到心口发堵，我的手边准备撕下一页书，但又犹豫了，最后放弃了。要留它下来，保存好。我不能烧死一本无辜的书。这样另外两本书见面的时候，其中一本就会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另外一本书说，早知道了，它死是活该啊。对方书说，是啊，命里注定的，逃不掉。另外一本书附和，就是，命里注定的，谁让它叫《如果突然死掉了该怎么办》。《如果突然离婚了该怎么办》说，是啊，名字很重要。《如果突然结婚了该怎么办》说是啊。

我又重新打开《如果突然死掉了该怎么办》。这个名字太长了，简洁一点：如果突然死。这个名字里其实已经包含有该怎么办的意思。如果突然死里说人生有两大事：职业和性交。它还说，这都很重要。我觉得后者不重要。可能是作者整天想到自己会突然死，想到很多人会突然死，所以才会觉得它的重要。怕突然死掉，所以及时行乐。本来不用那么快死，但行乐太多却早死了。它有什么重要，如果很重要，应该继续有一本书叫做《如果突然性交了该怎么办》。这确实也没写头，如果突然性交之后死掉了，才有一点写头。如果突然性交之后死掉，很可怜。如果突然死掉了，也很可怜。

我打电话，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对方说，不知道啊，还说，我就要结婚了。我说真对不起，我不应该说这个事。对方说，没什么，还说，他怎么死了。我说我也不知道啊，我说我上个月还见过他。对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。我说改变话题吧，你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。我说你不是说过不会结婚的么。对方说，我女朋友怀孕了呀。我说那也并非一定要结婚不可呀。对方说，是呀，但现在我们就要结婚了，因为她怀孕了，所以我们就要结婚了。说到这的时候，我听到电话那边有人问，谁的电话呀。我听到那边说谁谁的。我还听到说，快睡觉吧。我说你去睡觉吧。对方说，那你也睡吧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继续打电话。我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对方说，不知道啊，还说，你现在在哪呢。我说在哪在哪呢。对方说，你怎么整天到处跑来跑去的。我想自己没有整天跑来跑去的呀。我说没有呀。我还说，我们好久没见了。对方说，是呀，但见了又能怎么样呢。我想确实不能怎么样，我说你还不睡觉呀，对方说，你不也是吗。我想也是，我说那你睡吧。对方说，我怎么睡得着呢，还说，如果你突然失眠了怎么办，不是突然，是天天。我说我没有失眠过不知道。对方说，那你就去睡吧，我要洗澡了。我说怎么那么晚才洗。对方说，我突然想洗不行么。我说那你去洗吧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继续打电话，我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对方说，拜托，大半夜的不要说这种事。我说那好，不说这个事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么。对方说，怎么会，不会是因为地震吧。我说不是，是被人杀死的。对方很焦急地问，那凶手抓到了吗。我说还没有呢，不过想必正在抓当中。对方说，那就好，还说，就这样死了，真可怜。我说是的，很可怜，我说我为这个事情一直很难过，还吐得舌头都出来了。对方说，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吧。我说睡不着。对方说，那也睡一下吧，还说，我要去大便了，还说，大便完我还要喂狗。我说，我确实是想说点什么，但我实在不知道要说点什么。我说那去吧，不要忍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么。对方说，天啊，怎么死了。是不是心脏病。或者是颈椎病，还是自杀。我说还好吧，心脏没病，也不自杀。我没有提颈椎病。对方说，死得太早了。我说还好吧，还没说完，对方就说，你要注意身体。我说你也是。对方说我病了，本来是不能讲电话的，因为辐射会影响身体恢复，但你有事随时可以找我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天啊，这个电话我拨错了号，对方竟然和我聊了半天。他很无聊。也不一定。我纠正了号码，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么。对方把电话挂了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么。这时一个很温柔的声音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，您好，这里是一定不是很诱惑美容按摩，请问有什么需要么。我不知道啊。我不知道我自己有什么需要啊。我把电话挂了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不是打电话上瘾了。或者没有上瘾。我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么。对方说，我不认识他呀。我才想起来，这个人并不认识死了的那个人。我说真对不起，然后我继续说，但这事挺奇怪的，他为什么会突然就死了。对方说，这是命里注定的啊。我说可能吧，然后说，你说什么时候死掉都注定好了的么。对方说，是啊，连现在你打电话给我，也是注定好的，人的一举一动都是注定好的。还说，你还有其他事么。我说没什么事啊。对方说，那好，你不睡，我可要睡了。我说那好吧，晚安，你去睡吧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我还是继续打电话，说谁谁突然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对方说，我被你的电话吵醒了，刚才正梦到杀人呢，不知道杀死了没有。我说是么，这是噩梦吗。对方说，噩你个头，净瞎说。对方说，我恨那个人已经很久了，今天终于就可以杀他了，被你的电话吵醒了，害我白高兴了一场。我说那真是对不起，我说那还可以继续接着之前的梦梦下去吗。对方说，谁会知道，还说，如果谁突然死了，那就死了吧，你不是还活着吗。我说我感到自己虽然活着，但已经死了。对方说，死就死了吧，你会再活过来的。我还想继续说点什么，可发现电话那头已经没声音了。但不是挂电话，他睡着了。我听到他的鼾声。我把电话挂上，感到喉咙有点不舒服，很不舒服，我想该不会我是要吐吧。我真的吐了，吐得很厉害，比醉酒还厉害。还有点吐不出，就是吐到一半，想吐却吐不出了，用手指挖喉，哇，吐了很多。吐过之后，我很虚弱。我回到床边，我打电话，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对方说，知道啊，早知道了。我说是么，那你怎么不告诉我。对方说，你不是知道么。我说我没你知道得那么快。对方说，这有什么分别么。我说没有分别呀。对方说，你怎么了。我说没什么，我说我这里有本书，叫《如果突然死掉了该怎么办》，你想不想看。我知道对方喜欢看书。对方说，我从来不看书。我记错了，这怎么可能。这个电话到此为止。对方手机没电了。

我又重新打开《如果突然死掉了该怎么办》。我女朋友的相片夹在里面。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，我把电话拿在手里，想要给她打电话。很巧，这个时候她的电话打过来了。她吐完还会继续爱我，但我也想，也忧虑，她是不是打电话来，说我们分手吧。千万不要。寒风阵阵，我胆战心惊地接电话。她问我，你在干吗呢。我说我在想你呢。对方先是很诡异地笑了一下，这样的诡异我太熟悉了。我说谁谁结婚了吗，对方说，没有呢，可能不结了。我说怎么又不结了，不是说结的么。她说，她那天还问我，如果突然不想结婚了该怎么办，我说还能怎么办，不结就是了。我说是的。接着她开始哭起来，我听到了她开始哭泣的声音。她说谁谁死了，你知道吗。我说怎么会，她不是说还要结婚的么。她说，都已经死了，怎么结啊。我说不知道她死了啊。还说，可能不想结婚了所以才死的。对方说，结婚不也是死路一条么。我说我三步不出书房，谁死了都要等到死了很久我才会知道。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吧。我说知道了。什么时候死的呢，怎么死的呢。我的女朋友说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反正已经死了。她在那里摇头，我听到她摇头的声音。我说你是在那里摇头么。我说这种事情都是注定好的，没有什么办法。不用摇头。她说注定个头，上星期我还在哪里哪里见过她。我说是么，我问是哪里哪里么，是那个地方么。她说，是啊，还说我还借了她一点东西，现在要怎么办呢。我把书的事情对她说了一遍。她说这风马牛啊。我说怎么风马牛了。她说她借了我更多的东西呀。还说，我也怕她会回来找我还东西呀，再顺便把自己的东西要回去，那样简直吓死我。她还说，从昨天到今天，我都想要给你打电话，但就是下不了决心。我说是么，我说我三步不出书房，有时难免会无端发毛，所以才会乱说话。我是不是要想一下她幸亏没有电话我，因为我一直在打电话。我也想她可能已经电话过我很多次，反正她现在正在悲伤之中，其他的一切事情都应该已经不是太主要，我静静地听着电话，她的语气很缓慢，她说我已经给很多人打过电话了，现在给你打电话，我要怎么办呀。

2008，7，9-2008，7，10 凌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