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8-12-10

    《她是消失中的一部分》 - [短东西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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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是消失中的一部分

    制造:曾骞

    我决心剪头发。于是我拿起剪刀,对着镜子,开始剪剪剪。我只决心剪,但没决定剪多短,以及剪成什么样。我摸着头发,不知该如何下手。我摸着头发,有点舍不得。我摸着头发,闭着眼睛,很难下决心剪一次头发,所以赶紧开始剪。刚剪几根,我就停下来了,没想到头发会那么硬,没怎么剪,剪刀就缺了。变得像锯子一样。我摸着头发的时候,并不觉得头发硬啊。我换换换,换了一把又一把的剪刀,结果还是一个样。没有剪刀可再换了。我想头发虽然摸起来不硬,但剪起来很硬,这样的头发不想要了,我对着镜子,两根手指呈剪刀状,嘴巴里发出咔嚓声,我决心要剪头发啊。

    但我还是决定不来要剪成什么样。剪头发的说,你到底想怎么剪。我说我也不知道啊,你看着办吧。他说你剪成这样的一定很好看,一定会非常地好看。边说边递过来一本画册。画册上几乎全是日本人。我对这些日本人比较来比较去,说这个更好看。我指了指觉得好看的那个。他说这个也可以啊。我说我是觉得这个比刚才那个好看。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比起来,我说的那个更好看一点,但我并不想自己剪成那种头发。两个日本人比起来,我认为好看的那个更好看。这也并不是说他们好看,我只是觉得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好看一点而已。我嚼着舌头,我把我的意思重复了好几遍。我就是怕对方明白不过来。我就是决定不了要剪成什么样,剪头发的说,那你挑一种吧。我挑不出。我说我挑不出啊,我说你看着办吧。他说那我给你设计设计。他摸着我的头发,说你的头发真长啊。我说是啊。他摸着我的头发,又说,那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剪头发了呢。我说不知道啊,想剪就来剪了。我还说,我很倒霉,剪完头发可能就不那么倒霉了。他说是的,有的人剪了头发,没找到工作的会找到工作,没有女朋友的会找到女朋友,反正原本不好的都好了。你很倒霉么。他这么问我,我很想说是,但我还是说了是。他又摸着另一些头发,说真软啊,不如剪完再烫一烫吧。我说不烫。不烫不烫不烫。我还说,我的头发很硬的啊。他说,不硬啊,很软啊,你以前烫过么。我有点烦躁了。决心剪一次头发就要回答这么多问题吗,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可能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。我开始有点不太想剪头发了。动摇了,越来越动摇了。我很难下决心剪头发,也很容易后悔剪头发,趁还没有开始剪,我赶紧站起身来。剪头发的说,厕所在那边哟。于是我就便上了趟厕所。

    从厕所出来后,我直奔一个天桥底。然后坐在天桥底的厕所边,花了两块钱,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头发的问题。剪头发的在扫地上的头发,我对着镜子,摸自己的脑袋。我觉得脑袋轻了很多。剪头发的说,好多头发啊。然后又说,你要刮面么。这吓了我一跳,我说不刮。他说你要刮,我帮你刮一下,不要钱的。我说那也不刮。他说你刮了就会知道,很舒服。我有点想刮了。动摇了,越来越动摇了。摇摇摆摆,摇摇欲坠了。但他突然说,不刮算了,我说那就刮一刮吧。他说,不刮了。我说既然很舒服,那就刮一下吧。他说要刮明天再刮。不是想刮就可以刮的,既然是这样,我也不是很想刮。我变得不太想刮,不想刮了。但说不定明天就又会想刮。强烈地想和强烈地不想。我还发现厕所离自己只有十几步之遥,于是我就便上了趟厕所。在厕所里,我对着镜子,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看着自己的新样子,有点不习惯。不过很快我就习惯了。

    我还是觉得一下地把所有头发都剪掉,有点不太习惯。怎么剪和剪成什么样,都已经解决了。但为什么要剪,似乎才是终极的问题。我简单地想了想,给出答案:因为我突然想剪,所以剪了。所以现在我又有了另外一个问题:剪了头发,是不是,没找到工作的会找到工作,没有女朋友的会找到女朋友,反正原本不好的都好了。可能更倒霉,也说不定。

    但好事马上就发生了。剪完头发还不到十分钟,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,电话里,对方说,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,我会一直讨厌你,我觉得你很讨厌很虚伪。很讨厌很讨厌,很虚伪很虚伪。对方和我一点都不熟,她为什么好端端地对我很讨厌很讨厌,觉得我很虚伪很虚伪。我说喂,你是谁,你为什么要讨厌我,为什么觉得我虚伪。她说喂,你是谁,我为什么不可以讨厌你,为什么不可以觉得你很虚伪。我说喂,你听好了,我不虚伪,而且从来没有人会讨厌我。她说喂,你听好了,你很虚伪,我很讨厌你,很讨厌很讨厌你。我说喂,你听好了,我不在乎不认识的人讨厌我以及说我很虚伪。她说喂,你听好了,你就是一个很虚伪很虚伪的人,我会一直讨厌你,我觉得你很讨厌很虚伪。我说喂,你是谁,不管你是谁,我现在很想见一见你。她说喂,你是谁,你很虚伪,很让人讨厌,正好,我也想见见你。我说那就见一见吧。她说是的,那就见一见。她还说,但说不定我会马上就不想见你了。我说那就赶快见一见吧。她说那就赶快见一见。我一边讲着电话,一边飞奔着。我们离得很近,我没有料到我们会离得这么近,我也没有告诉她我们离得很近,我想这样地飞奔过去,花的时间肯定还不到一分钟。至少也不会超过三分钟。我说你等着啊,等着啊,我马上就来了。她说,那你来吧,说不定我马上就不想见你了。

    我说你在哪呢。她说我就在哪哪哪呢。我说不见呀。她说你在哪呢。我说我就在哪哪哪呢。她说不见呀。我说我就在这呀。她说我也是。我说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她说我穿什么什么颜色的衣服。我扫了一眼四周,以及远处,总之是扫了一遍我目所能及的地方。穿那种颜色衣服的人起码有五个,要不就是六个。我伸长了脖子继续扫视。这时,电话里她说,你是不是正站在一棵树下。我说是呀,我突然眼前一亮,我也看见你啦,我看见你了。

    她说没想到你是个光头呀。我说刚刚才光的。边说着,我边拿出一张照片来。她说没想到你头发这么长呀。你是我见过的头发最长最长的人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长头发的男人,我觉得你的头发很长很长。于是我把剪头发的经过讲了一遍。她说没想到你一下子就变成了光头,你是我见过的头发最短最短的人,我从来没见过头发这么短的男人,我觉得你的头发很短很短。于是她把她想剪头发而没有剪头发的经过讲了一遍。我决心剪头发。于是我拿起剪刀,对着镜子,开始咔咔咔。我只决心咔,但没决定咔多短,以及咔成什么样。我摸着头发,不知该如何咔。我摸着头发,有点舍不得咔。我摸着头发,闭着眼睛,很难下决心咔一次头发,所以赶紧开始咔。刚咔几根,我就停下来了,没想到头发会那么硬,没怎么咔,咔刀就缺了。变得像锯子一样咔。我摸着头发的时候,并不觉得头发硬啊。我换换换,换了一把又一把的咔咔刀,结果还是一个样。没有咔咔刀可再换了。我想头发虽然摸起来不硬,但咔起来很硬,这样的头发不想要了,我对着镜子,伸出的两根手指像一把咔刀,同时嘴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我决定要剪头发啊。

    但我还是决定不来要咔成什么样。咔头发的说,你到底想怎么咔。我说我也不知道啊,你看着办吧。他说你咔成这样的一定很好看,一定会非常地好看。边说边递过来一本画册。画册上几乎全是日本人。我对这些日本人比较来比较去,说这个更好看。我指了指觉得好看的那个。他说这个也可以啊。我说我是觉得这个比刚才那个好看。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比起来,我说的那个更好看一点,但我并不想自己咔成那种头发。两个日本人比起来,我认为好看的那个更好看。这也并不是说他们好看,我只是觉得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好看一点而已。我嚼着舌头,都快把舌头嚼烂了,我把我的意思重复了好几遍。我就是怕对方明白不过来。我就是决定不了要咔成什么样,咔头发的说,那你挑一种吧。我挑不出。我说我挑不出啊,我说你看着办吧。他说那我给你设计设计。他摸着我的头发,说你的头发真长啊。我说是啊。他摸着我的头发,又说,那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剪头发了呢。我说不知道啊,想咔就来咔了。我还说,我很倒霉,咔完头发可能就不那么倒霉了。他说是的,有的人咔了头发,没找到工作的会找到工作,没有女朋友的会找到女朋友,没男朋友的会找到男朋友,反正原本不好的都好了。你很倒霉么。他这么问我,我很想说是,但我还是说了是。他又摸着另一些头发,说真软啊,不如咔完再烫一烫吧。我说不烫。不烫不烫不烫啊。我还说,我的头发很硬的啊。他说,不硬啊,很软啊,你以前烫过么。我有点烦躁了。决心咔一次头发就要回答这么多问题吗,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可能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。我开始有点不太想咔头发了。动摇了,越来越动摇了。我很难下决心咔头发,也很容易后悔咔头发,趁还没有开始咔,我赶紧站起身来。咔头发的说,厕所在那边哟。于是我就便上了趟厕所。她说喂,你听好了,我失恋了,他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,我会一直讨厌他,我觉得他很讨厌很虚伪,很讨厌很讨厌,很虚伪很虚伪。她继续说,喂,你听好了,我要马上有一个男朋友,我要他马上带我去咔头发。谁带我去咔头发,我就属于谁了。这样的女人活得去伪存真真让我喜欢。除了我不喜欢她有时把剪字说成咔,除了我不喜欢她把要男人说成是要一个男朋友。我拉着她的手说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。我拉起她的手,我们直奔到了一个天桥底。我说到了。她于是当场晕倒了。

    2008,7,2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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