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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2-10
《地下室》 - [有点长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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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
制造:曾骞
[b]地下室•第1节
《我会想我是属于什么颜色的》
《哥林多》
《四百个人》
《这如微风般轻吟的歌声正在伴你入眠,你可听见?》
《在晚风中》地下室•第2节
《去公园》
《寻找一只羔羊或者羊羔》
《runrun》地下室•第3节
《春天蚂蚁》
《他永远不会再知道的角落》
《脑中撕心裂肺的声音不会终止》地下室•第4节
《几千万》
《几百万》地下室•第5节
《树弯上》
《朋友们》[/b]
地下室•第1节《我会想我是属于什么颜色的》
《哥林多》
《四百个人》
《这如微风般轻吟的歌声正在伴你入眠,你可听见?》
《在晚风中》《我会想我是属于什么颜色的》
在我住的附近有个城隍庙。不是庙,我住的附近没有庙。我每天都在城隍庙吃饭。每次吃一碗面,或者吃点别的东西。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,正在考虑要不要换到别的地方去吃。有一天下午,我住的附近新开了一个吃饭的地方,我在那里吃了一盘口水鸡。以及一盘黄瓜。然后到外面的超市里买了点啤酒。然后又在附近的菜场里买了一串腊肠。最后去看我的电饭锅修好了没有。修电饭锅的说,你的电饭锅修好了。我说多少钱。他说十六块。我把钱给了他。然后问,哪里坏了。对方没有回答我。我想算了,既然修好了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坏也无所谓。
我拿着电饭锅和其他的一些东西,从城隍庙前经过。在玉器市场的门口,我买了一个炸玉米。还没有来得及吃,我就想到了另一件事:电饭锅是不是真的修好了。我有种感觉,觉得电饭锅没有修好。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,我想电饭锅一定还没有修好,修好的话,我不会有这样的感觉的。我的这种担心,也可能是因为另一件事:我刚才为什么不试试电饭锅到底是不是修好了。我越想越想能快一点知道,电饭锅是不是已经修好了。于是,我用尽量快的速度,赶回了住的地方。跳跳说,今晚不去城隍庙吃饭了,电饭锅修好了,我们自己做饭吃。我说好,同时把电炒锅也插上了电,想看一下是不是还能用。我怕电炒锅又坏了。那样的话,我们还得到城隍庙去吃饭。我已经有点去城隍庙去烦了。我们插上电饭锅准备做饭。但电饭锅的灯没有亮。我想灯不亮不代表不能用,氖管用久了就容易坏掉,但并不代表电饭锅不能用。跳跳说,灯怎么不亮啊。我说不要紧的。跳跳说,怎么不要紧,电饭锅是不是还是不能用,不是已经修好了的吗。我说是呀,修好了的。我说我看看。我把锅胆拿了出来,想看看电热盘有没有在发热。不发热的话,就肯定是坏了。电热盘没有在发热,我有点沮丧地说,电饭锅还是坏的。跳跳说,不是已经修好了的吗。我说修电饭锅的可能骗我吧。跳跳说,那你可真好骗。还说,要不你修修看吧,看能不能修好。于是我找来一些修电饭锅的东西。准备修电饭锅的时候,我说,我不会修电饭锅啊。跳跳说,修修看嘛。我说你饿吗。跳跳说,不饿。我说,你一定一定很饿了,我们去城隍庙吃饭吧。跳跳说,你先修修电饭锅看嘛,看能不能修好,还有,我不太想去城隍庙吃饭了,跳跳边说边把我买的腊肠高高地举了起来,这些腊肠真大啊。我看了一眼那些腊肠,我也觉得那些腊肠不算小,趁着在修电饭锅的时候,我认真地想了一下:我想喝水。
2008,8,20
《哥林多》
有一天,跳跳带回来了几条金鱼。金鱼装在一个圆形的鱼缸里。跳跳高兴地说,我们养些金鱼吧。我说好呀。以前我们也养过金鱼,但每次都养不活。它们都会接二连三地死去。这一次,我们把金鱼放在柜子上,贴着玻璃缸看它们的时候,它们会显得特别大。一片片的鱼鳞都是清晰可见的。有时还能听到它们跳水的声音。有时金鱼还会从缸里跳出来,直接摔到地上,在地上跳来跳去的时候,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我会用手直接把鱼放回到鱼缸里。跳跳说,可能是房间里太闷了,这样跳下去,总会有一天它们会死的。我说哪又有什么办法。是不是要把鱼缸盖起来,直接先把它们闷死。它们都会接二连三地死去,我们不但养不活它们,而且也不觉得,可以养得活它们。
2008,8,20
《四百个人》
有一天,跳跳带回来了一条狗。狗装在一个纸箱里。跳跳高兴地说,我们养条狗吧。我说好呀。我们把纸箱打开,看到它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,直接钻到了床的下面。我没有完全看清楚它的样子,跳跳说,它好像有点惊慌。我们开始为它准备吃的。以前我们也养过狗,但每次养到最后,都送给了别人。每次养到最后,都觉得,在不快乐的时候养条狗,并不能让我们快乐起来。这一次,我们准备偷偷地养一条狗,在不快乐的时候养条狗,看看这样是不是还是不能让我们快乐起来。
2008,8,20
《这如微风般轻吟的歌声正在伴你入眠,你可听见?》
在山顶上,张静说感到有些冷。我也觉得身体很冷,但却装出一副不怕冷的样子。张静说,你很冷吧。在山顶上,我和张静告别,她说,你一定很冷吧。她一个人留在了山顶上,我一个人慢慢地走下山。路过放香蕉的地方时,我朝里面望了一眼,里面堆满了香蕉。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香蕉旁。我闻到了这些香蕉发出来的香味。我站在公园的门口,看着门在慢慢地关上。最后,我看到山顶上的那些灯也逐一地熄灭了。
2008,8,20
《在晚风中》
张静说,无聊。她拿起我的钱包,开始翻,翻了几下后说,无聊。她提议我们去喝酸奶。我们找了地方喝酸奶。白罐子的,一块五一瓶,用吸管戳破了封纸,就开始喝起来。有点酸,有点稠,还有点滑滑的。张静喝酸奶时会发出吸吸吸的声音,我则在喝的时候尽量不发出这种声音。我注意到张静脸上有一些痘痘,这是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。好像还很多,我前几天见到她的时候,她的脸上并没有这些小红点,我想她是不是来了大姨妈,我还想了些其他的东西。张静手里抓着一份南方周末,我们买酸奶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份南方周末。卖报纸的,或者说是卖酸奶的那个男人,找给了我两块钱。张静说,再买份南方周末吧。在这个夜晚,张静在发出着嘶哑的声音。张静说,我喝完了。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,她说,你就不能靠我近一点么。我靠了过去。我把我的酸奶也给了她,于是她又开始喝起来,我又听到了那种吸吸吸的声音。在这个夜晚,我发出着嘶哑的声音,在有点勉强地讲了一些话后,我发现自己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声音了。
2008,8,20
地下室•第2节
《去公园》
《寻找一只羔羊或者羊羔》
《runrun》《去公园》
早上洗脸的时候,跳跳问我,你不洗耳朵么。我说洗了,我看到她正在洗耳朵。晚上洗脸的时候,我先刷了牙,然后感到牙齿有点痛,吐牙膏的时候,牙膏泡都是红色的。早上刷牙的时候也是这样。已经几天都是这样了。我洗耳朵的时候,感到牙齿依然在痛,而且更厉害起来。后来我和跳跳去了一个公园,跳跳问我,是不是还在痛。我说已经不痛了。其实我是骗她的,怎么会不痛。跳跳说,你骗我,怎么会不痛。她坚持着要去药店买点药,我说不用了,到了晚上就不会痛了的。她应了一声,然后玩弄起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来。公园里的人不多,这没什么,关键是,我的牙齿依然在痛,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,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跳跳的耳朵,像其他任何时候一样,我看着跳跳耳朵上的耳环,它才五块钱,这没什么呀,像这样的耳环,它不像才卖五块钱的。
2008,8,20
《寻找一只羔羊或者羊羔》
跳跳想在吃完饭后去一下以前住过的公寓。反正也不是很远,去一下也没什么。我们在跳跳以前的学校附近吃饭,在学校的西门,有很多吃饭的地方。我们随便选了一家。我还听到了阵阵的鼓声,有人正在敲鼓,跳跳问我好不好听,我说吵死了。过了一会,又传来琴的声音,我说,这个还算可以。跳跳说,这个琴行至少有五六年了。学校西门的这些门脸,应该很快就要被拆掉了。跳跳说我有点怀念以前。于是我们在吃完饭后,去了她以前住过的公寓。我们坐在公寓前面的草地上,四周都是些外表浅黄色的楼。跳跳说我有点怀念以前。草地上坐着许多人,有一些人躺在草地上,用报纸盖着脸,我也躺了下来,用报纸盖着脸。我说我也有点怀念以前。跳跳说,我们谈谈以前吧。于是我们开始谈以前。我们越说越感到口渴,我说我去买两瓶水,反正超市也不是很远。3号公寓楼下就有一个。叫23T。跳跳说23T至少有六七年了。跳跳用报纸盖着脸,并且躺到了草地上,她说随便买两瓶就可以了。除了买水,我还想买点别的。一进超市,我发现门口就有一个冰柜,于是我从里面拿了两瓶水。我顺着一些货架往前走,走过几个货架后,还是找不到瓜子在哪里。我想找人问问。我又想自己再找找看。我继续找瓜子,我把手里的两瓶水,分别夹在了两个腋下。我紧紧地夹住瓶子,两个胳肢窝因此而感到凉透了。我在找瓜子的时候,发现了超市的另一个出口,出口的旁边有一块牌子写着:出口。我呆在那个出口起码有好几分钟,但却发现根本没有人从这扇门走出去,或者走进来。我想找不到瓜子就不找了,我想23T这样的小超市,看起来小,其实不算小,它比我想象中的大多了。两瓶水仍然还被我夹在腋下,两个胳肢窝冰凉得已经有点麻木。我有点怀念以前,像这样若无其事地从前门进来,再从后门出去,实在是有点让我想起了以前。
2008,8,22
《runrun》
在回来的路上,我们顺便去洗了个澡。地下室洗澡很不方便。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解决洗澡问题的。可能在地下室洗,可能在外面洗。反正总是要洗的。地下室有洗澡的地方,但会洗得不太舒服,不如在外面的澡堂洗洗得舒服。洗完澡,我感到很舒服。我们从一家宾馆前经过,跳跳说,我们今晚能不能不回地下室。于是我们开了一间房。进了房,我们又洗了一次澡。我们把电视打开,开始看电视。
我们开始脱衣服,并躺到了床上。关灯,然后把电视的声音开得更大一些。这时候,我们都看到了有个不穿衣服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床边。他短短的头发,胖胖的手,他背对着我们,坐在床尾,两脚垂在床边,不停地晃来甩去。他好像在看电视。电视机发出的蓝光把他变成了蓝色的。电视机发出的黄光又把他变成了黄色的。但很快他就不见了。于是我们平静了情绪,继续脱衣服。
我们已经脱完了衣服,躺在床上,觉得很舒服,比洗完澡的时候还舒服。电视机发出的蓝光把我们变成了蓝色的。电视机发出的黄光又把我们变成了黄色的。我们在看电视。可那个小孩突然又出现了。他和刚才一样,背对着我们,坐在床尾,两脚垂在床边,不停地晃来甩去。这一次,他一直没有消失。他一会是蓝色的,一会是黄色的,一会又是其他颜色的,各种颜色交替变换着。他还突然跳下了床,跑去把电视关掉了。在黑暗里,他爬上了电视机,他坐到了电视机顶上,两只脚垂下来,两只脚在不停地甩来晃去。他连鞋子也不穿。或许他没鞋子穿吧。他好像在看我们。而我们也正在看着他。虽然房间里是黑暗的。但我们却看他看得是那么清楚。我看到他的小鸡鸡是那么地小,并且很尖,还有他的肚脐眼,他的嘴巴,也很都小,他的眼睛很大,他很漂亮,像那些奶粉广告里的小孩一样漂亮。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们。跳跳说,不能让他这么看下去,我们不是想看就能看的。于是我平静了一下情绪,这个夜晚的时间是很短的,它很短暂,我不能让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孩把它给看完了。我平静了一下情绪,然后开始吹气球。气球吹好以后,我将气嘴打上了结。我说,好了,现在你和气球到外面去玩吧。他拿着气球,样子显得很高兴,但至始至终,他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,也许他根本就不会说话吧。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要说点什么。他用一只手捏着气球的气嘴,再用另一只手的食指,重新按下了电视的开关。电视又响了起来。他捧着气球,张开着嘴巴,我看到他嘴里的小牙齿,洁白而不完整。他捧着气球,赤着脚,绕着房间跑圈,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一圈一圈地在房间里跑,他好像开始在变得越来越淡,好像就要消失了,而电视机发出的光,让他看上去一会是黄色的,一会是蓝色的。
2008,8,22
地下室•第3节
《春天蚂蚁》
《他永远不会再知道的角落》
《脑中撕心裂肺的声音不会终止》《春天蚂蚁》
张静的客厅里挂有很大一幅她自己的贴画。她的房间里也挂有。我看着贴画,脑子里出现她本人的样子。我还去了会她家的阳台。阳台真大。这时候,他男朋友从楼上下来了,他说,你进来坐着吧。我特别想留在阳台上,并不想回客厅。张静的男朋友是个德国人,很高,头发很漂亮,眼睛也很漂亮。都很漂亮。他说我要去看点书去了,我说好,我深吸了一口阳台上的风。张静家有三个阳台,我眼前的是一个,楼上还有两个,这间房子是复式的,并且还有阁楼。张静说,我想你来我家住一天。我说好。她接着说,看吧,等哪天你来我家住上一天吧。我说好。这时她男朋友从房间里出来了,他说,我去买啤酒。张静说,那你快去吧。张静说,你现在都在干些什么。我说在卖衣服。张静变得兴奋起来,她说,我有很多衣服,你可以拿去卖。我说好呀。她说,不是旧的,但现在也不在这里,在我万寿的家里。又说,我还有杂志,你都拿去卖吧。我心里想,先自己看看再卖吧。我心里想,卖掉张静的那些衣服后,我该买个什么样的礼物给她。这是应该的。张静说,你在想什么呢。于是我又回过神来。我说,张静,你男朋友德国的呀。张静应了一声。我站起了身,打开了门,张静说,等他回来了,我们到阳台上去喝啤酒吧。我说好啊。我深吸了一口阳台上的风。并且连吸了几口。我想起张静在贴画里的样子,并且联系着她本人的样子来想。我还觉得,这个阳台比我住的地方还大,我想以后等我回到住的地方的时候,就会想起这个阳台来。张静说,还有两个阳台,我带你去看看吧。于是我们看了其他的两个阳台。我还是喜欢第一个阳台。张静说,他可能就要回来了,我们等下就在这里喝啤酒吧。我表示自己是很赞同的,并且抓紧时间地深吸了几口阳台上的空气。这里夜凉如水,很适合用来喝点东西和吃点东西。于是我们又回到客厅里,开始了搬椅子。
2008,8,18
《他永远不会再知道的角落》
跳跳问我,你的剃须刀呢。我的剃须刀呢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我一直都在用剪刀剪胡子。已经剪缺了好几把。我说你要剃须刀来干什么。跳跳没有理我。她躺在床上。我在电脑边,写一些东西。刚才被她打断,有点接不上。我在努力接回去。接上了一点点,我想,要不再重新写好了。我把耳机戴了,跳跳说,你别写了,来睡觉吧。我说我再写一会,写完就睡。跳跳说,你什么时候写完过。我说你先睡吧。跳跳踢了一脚床板。非常响。跳跳说,十二点多了,等下又开始了。我没说什么。跳跳开始在那里放。跳跳说,我前天录的。我没说什么。跳跳说,她真能叫,我也想能这么能叫。我没说什么。我说你比她能叫。那你的剃须刀呢。跳跳又问。我突然看到剃须刀就在电脑的旁边。刚才怎么没看见。我扔给跳跳。跳跳说,谢谢。这让我觉得太好笑了,但我没笑。我说谢个2。我经常说谢个2。我还打算,把东西重新写一遍,已经没有办法接回去了。那就开始写吧。我开始写。边写边想,跳跳要剃须刀干什么。我说,跳跳,你要剃须刀干什么。我问了好几遍。她没有回答我。我听到她哭了起来。我扭过头去,我看到跳跳正在用被子蒙着头。她好像整个人都在抖,而且有点厉害。我还看到跳跳旁边的墙上有红红的好几条东西。怎么会有红红的东西。我把被子掀开,看到跳跳正在用一只手捂着另一手,捂着手腕那个地方。我抓她的那只手来看,上面割了很多刀。都花了。跳跳用枕头狠狠地砸我的头,然后还想把手抽开,但被我死死地抓着。我说要死的话,用这个好了。我从桌子上拿了把很长的水果刀。后来跳跳用水果刀的刀背一直砍我的头,她把很多血抹在被子上。她说,这床被子不要了。我说不要就不要了。我说我的剃须刀呢。跳跳说,我怎么知道。我抓着她的手,她的手已经不流血了。我数了一下,割了大概五六刀这样。我说你不痛吗。跳跳说,是有点。她说,你去写东西去吧。她拿起手机,我说你用这个吧,我把我的手机拿给她。她说我都用好了。跳跳说,我的拖鞋呢。把你拖鞋给我。我把我的拖鞋脱了下来,跳跳说,你帮我找一下我的拖鞋。于是我开始找起她的拖鞋来。跳跳轻轻地开了门,她开门的时候,那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大起来,其他的声音也是,跳跳把门关上的时候,那些声音又小了下去。我在床底找跳跳的拖鞋,但只找到了一只。另一只还要再找一下。同时,我也找到了我的另一把剃须刀。
2008,8,18
《脑中撕心裂肺的声音不会终止》
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写过一个小说,生动地讲了如下的故事:在一个山顶的瞭望塔上,在看守人和他忠厚老实的胖老婆的那个舒服的房间里,他的老婆胖是胖,可并不像山下人们传说的那样胖。大家说她住在高高的山顶上,身体很臃肿不堪,因此总是没有办法走下瞭望塔那狭窄的楼梯,等到她的第一个丈夫,也就是那个老看守死掉以后,她就被迫嫁给了新的看守。等这个看守死了以后,再嫁给新的看守。嫁到死为止。这个女人听到这些恶毒的流言之后,相当烦恼,其实她之所以下不了楼梯,仅仅只是因为她患有下楼梯就会头晕的毛病。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在写完这个小说之后,就不幸死掉了。他把这个小说的手稿交给我,让我把它们烧掉,又说,你不烧掉也可以,反正随便你吧。随你便吧。
这个小说我看了几十次。因为没有数过,所以不知道是几十次。我反复地和张蛇讲这个小说,讲了有几十遍,因为没有数过,所以也不知道是几十遍。我每次一开始讲,张蛇就说,讲过了的,怎么又讲。
现在是深夜,我打开了冰箱,想找一些冰的东西吃,这个冰箱在一天里,被我打开了几十次,因为没有数过,所以不知道是几十次。现在冰箱已经是空空如也。我点了一根烟,全部都是马粪的味道。张蛇看到我在抽烟,说你怎么又抽起烟来了。
张蛇说,你手上有那么多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的小说,为什么不当作就是你写的呢。我的心颤了一颤。反正谁也不知道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,他只是个无名小卒,写过很多东西,二十五岁就死掉了。我有点想起来。就是想占为已有的意思。那些小说都写得太好了,写得太舒服了。他一直躲在一个房间里写东西,很少有出门。后来惟一的一次外出,结果就不幸死掉了。他变成了一只猫,死在自己的房间里。他可能也没想过自己要变成猫。或者说变成猫就是他一直想的。总之他变成了一只猫。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早死:我死得有点早了。或者,他压根就没这么想过。张蛇说,你把他变成猫的事情写成一个小说吧。我说可能他自己已经写了,我们找找看,可能他早已经把这个事情写成了个小说,他写的小说比我好得多,我们先找找看吧。张蛇说,那好吧,那我们就开始找找看吧。
2008,8,18
地下室•第4节
《几千万》
《几百万》《几千万》
我给吕紫剑发过短信之后,就去洗了澡。很顺利,不用等,直接可以洗了。一般都要等,一般都有很多人在等着洗。一般我等等等,就不洗了。我给吕紫剑发过短信之后,突然想要去洗澡。想在洗完澡回来后,看吕紫剑回的短信。在洗澡的时候,我会一直想,她会给我回点什么。边想边洗澡,很快,或者很慢地就把身体洗好了。其实我就是觉得把短信发出之后,想找点事情做,然后再回来看短信。总之她的短信让我极其盼望,也让我极其没有勇气打开看。我想她会给我回点什么呢,我想等一下再看看。我更想到了,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回我。她可能感到不知道怎么回,就不回了。上一次给吕紫剑的短信,她在三天后才回我,我看到短信后,立马回了过去,然后,想要去洗个澡,然后再回来看她的短信。
我洗澡的时候,外面有人一直在喊:洗好了没有。我说没有。我刚刚开始洗,就有人开始催促我洗快点好吗。我一边洗一边觉得好像听到了手机叫。手机静静地躺在房间里,躺在床上。我一直觉得它在叫。有叫过。可能是吕紫剑给我打电话。我想我不应该跑来洗澡的,这样有可能会错过了吕紫剑的电话。我觉得耳朵突然聋了,可能是进了水。我滴了一些水进耳朵,把耳朵清了干净。
我耳朵又能听见的时候,外面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:洗好了吗。我想起刚才那个人,他在哪儿。现在站在外面的可能是他的女朋友吧。我打开门,没想到是跳跳。她已经消失了很多天,现在又出现了。她穿着睡衣,终于看到她穿睡衣了。要不是她消失这么多天,我也不会给吕紫剑发短信。你没听出来么。我可能已经听不出她的声音了。跳跳说,我已经很多天没有洗过澡了,现在特别想洗个澡,她手里拿着洗澡用的东西,我也把一些洗澡用的东西放了回去,我说,那就快洗吧。我独自回到了房间,我现在更有点后悔洗澡了,在看手机前,我想跳跳一定早看过手机了。而关于吕紫剑发来的短信,她会有点什么想法呢。我独自坐到了床边,几千万种的犹豫出现在脑海中,而关于吕紫剑的短信,我肯定是极其盼望的,她说她刚才去洗澡去了,我把袜子穿好,我觉得吕紫剑洗澡的时候,她的身上起码有几千万颗水珠。
2008,8,28 凌晨
《几百万》
老李送了一块红色的薄拨片给我。当作是送我的生日礼物。那天夜晚,我和老李在一个拉面馆里吃拉面。他说,生日快乐。我没有说谢谢。不用。他说你怎么不说谢谢,然后就开始玩起手中的空啤酒瓶来。后来瓶子从手中滑落,碎在地板上。很久没有听到过瓶子那么响了。他哈哈哈地笑起来。他笑的声音在大半夜里让人感到寒栗。他拿出半块巧克力来,他说,生日快乐。我没有说谢谢。我拿着巧克力开始吃起来,觉得生日快乐。我说,你什么时候生日。
他说不知道。他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日。很快地,我们不再谈有关生日的话题。我们开始谈身高。老李问我,你多高。我说不知道。我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高。我说,你觉得我矮么。他说,挺矮的。我说是么,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矮。他又说,你不算矮了,但比我矮多了。很快地,我们不再谈有关身高的话题。我们开始谈钱。
我把拉面和啤酒的钱结完,然后想起那只打碎了的瓶子。如果不小心,瓶子总是容易被打碎。推开门。我们来到大路上,凉风很大,我们在路边打车。老李说,可能有点难打到车了,我们走回去吧。我说好,我们走回去吧。很快地,我们又突然失去了想走回去的想法,我们还是停了下来,在路边想尽可能地打到一辆车。
我们还是打到了一辆车。我们看到不远的地方,一辆车慢慢地停了下来,于是我们决定赶紧把它打下来。很快地,我们又失去了打它的想法。老李说,我们到底是再打车,还是走回去。已经十几分钟过去了,车里还在继续争吵着。坐在后排的那个女人,依然坚持着:你为什么摸我呀。司机说,我摸你干什么。司机把眼神转移到我和老李身上,我摸她干什么呀。那个女人把眼神转移到我和老李身上,他摸我啊。我和老李都把眼神转移到了路灯那里,远处是黑暗的,我们准备尽可能地,赶快地,离这辆车远一点,然后再打车,或者走回去。远处会一直是黑暗的,而且那里起码飞舞着几百万只飞蛾。
2008,8,28 凌晨
地下室•第5节
《树弯上》
《朋友们》《树弯上》
我们从一个地下室换到了另一个地下室,这个地下室更便宜一些,但也不见得比原来的那个差。每天跳跳一早就去上班了,我在房间里默默地等待着她。后来跳跳辞了职,我开始上班。她辞职后的第二天,我找到了工作。我每天一早就会骑着自行车去上班,跳跳在房间里默默地等待着我。后来我也辞职了,于是,我和跳跳一起,每天都在房间里默默地等待着些什么。我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一些事情。有一天,我在上班的期间,丢了一辆自行车。后来我又买了一辆,宝蓝色的,结果还是丢了。我和跳跳谈起丢车的事情来。跳跳说,这没什么。终于有一天,跳跳说,我们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。于是我去找我的一个朋友借钱。在我还上班的时候,我弄丢了他借我的一辆自行车。他说,这没什么。他推着单车,说这是我今天刚买的,然后问我,你会跳车么。我说会。他带着我,逆行了一段路,在一个就快要被拆掉的楼前面停了下来。他把车锁在一棵树下的铁栏上。我说,这样可以么。他说,不要紧,一下就下来。我说我帮你把车扛到楼上去吧。他说,你扛到楼上去干什么,不用扛。我有种感觉觉得车会被偷,但又不好意思讲出来。我觉得车要是不会被偷的话,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担心,可能是因为另一件事吧:如果把车扛到楼上去至少会是很安全的。我和他一起上了楼,到五楼的时候停了下来,他说进来吧,我说不了,他说进来进来,我想那就进去一下。他进了房间很久都没有出来,我耐心地等待着。他说,我忘记钱放在什么地方了,所以找了很久,给你。他把钱给我,然后说,我们去吃饭吧。很久不见了,也不知道大概到底有多久了。他说,等等,我给你拿些东西,他又进了房间,很久都没有出来,我耐心地等待着。他说,我明明记得就放在床头的,但偏偏就不在,所以找了很久,给你。他把几张电影盘递给我。他说,我推荐你看。我看了一眼盘,封面都很漂亮,我说,我一定看。我其实是恨不得马上看。他说,要不你先看看这个电影,他说,先看一下,现在看。于是我们把电视机打开,快速而又跳跃地浏览了大概。我说很好看啊,非常好看。他说是吧,我推荐给你的,不可能不好看。我说,确实很好看。我又想起车的事情来,我说我们走吧。他说急什么。他问我跳跳最近还好吗。我说好,挺好的。他说那就好,他说我很久都没有见过跳跳了,也不知道大概到底有多久了。我说哪天大家见一见吧。他说,好啊好啊。
他说等等,我给你找个袋子,我说不用了,他说我找一下,找个袋子给你。他到处找袋子,我耐心地等待着。他说平时多的是,现在却怎么找也找不见一个。我随手翻了一下沙发上堆的一堆东西,我说这里有一个。橘红色的。他抬起头来,看了一下我手里的口袋,橘红色的呀,好吧,就这个吧。我把电影盘放到了口袋里,我说我们走吧。他说等一下,他到厨房里拿了两听可乐,然后给了我一听。我们边喝可乐边下楼,天气有点热,我们去哪里吃饭呢。他问我,去吃鱼好吗。我说好。他说再想想吧,除了鱼还有点什么。他说这样吧,我们去远一点,那里有个地方的东西很好吃。我说好呀。他说,就是有点远,不过东西却是非常好吃的。我说恩。他说,其实也没多远,单车去的话二十多分钟吧。我说是不太远。他说,我们打车去吧,吃完再顺便去买点盘。我说好啊。于是我们决定把车扛到楼上去,锁在楼梯的扶手上。他说,早知道刚才扛就好了。我说是呀。但我们到楼下时,却发现车不见了。只剩了一个车轮还锁在树的下面。他说,他妈逼的,早知道刚才扛就好了。我没说话,只是用手摸着车轮,然后又摸了摸钢圈,最后摸了摸钢圈上的锁,锁是橘红色的,牢牢地扣着铁杆,我说,要不要把锁打开,我说还是把锁打开吧。我的朋友说,是呀,我要把这个轮子拿走,边说着话,他边蹲了下来,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,他说他觉得心里孤零零的,这个世界也是。
2008,8,22 凌晨
《朋友们》
周瑜在网上做兼职,一天上线四小时。是兼职,把做好的东西用网传给别人。有段时间我需要吃很多的维生素B1,周瑜告诉我,你去药品市场批发一点回来吧。一般好像吨数的东西才会去批发。我说好啊,去批发一点。周瑜说你不用去批发了,我让李平带一点过来。我说她还在药店工作啊。周瑜说是,一直在。我告诉周瑜,我要到外面住几天。周瑜说,去吧。
我挎了个大包出门。在路上时,买了几张盘。买了包烟。火机坏了买了个火机。天空是蓝色的,没有风筝,没有鸟,云一坨坨的,很灰暗。也是妖艳的。进小区里的时候,在楼下小商店里买了筒山楂片。玻璃门上写了推和拉两个字。推和拉我经常搞错。我推开门,又拉上,又扭了头回去,说我再要三筒。买了共四筒。商店里在放些歌,仔细听了一下,感觉旋律很像徐克写的。徐克写了首歌,以前给我听过,感觉和在店里听到的这首有点像。我发短信给徐克:到楼下了。同时用手在防盗门上按对讲系统的号码。徐克回短信我,叫我赶紧拉开门。我听到嘟的一个声音,我就赶紧拉开了门。他又发短信给我:小范他们也在。有人捧着大纸箱要从门里出来,我帮忙顶着门,那人抱着箱子往外冲,等他的谢谢说完后,我虽然很箭步,但还是没有赶上电梯。于是我按。
范仲俺正在把耳朵对着马桶,听海水的声音。潮起潮落,三文鱼叫。冲水的声音很大,像有千堆的雪已被卷起来。徐克说,来了啊,坐,等下我们去吃饭。我说我吃过了的已经。徐克说等下大家一起吃饭,没人会管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。我问徐克,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人是谁。不知道,徐克说。没人知道他是谁。徐克告诉我,有人已经站在阳台上一天了,他也不认识那个人,可能是谁的朋友。可能是范仲俺的朋友,和茅盾有点关系。范仲俺说,你怎么知道他叫茅盾的。我说我不知道他叫茅盾。范仲俺说,你这不是知道茅盾吗。我说我是说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。范仲俺说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要紧,他叫什么也不要紧,他站在阳台上已经一天了。范仲俺继续说,他一直站在那里也没什么要紧的,他只是想站在那里而已。像一个人一直站在山顶上,只是因为想站在山顶上而已。徐克说,大家来喝茶吧,小范,你去叫茅盾来喝茶吧。范仲俺很快又从厨房跑出来:起火啦。范仲俺说茅盾看见外面有房子着火啦,他还说他也没顾上看,就赶紧出来叫大家都去看一看。那就等下再喝茶吧,徐克问,哪里起火了,还问我在掏点什么,我说我在找相机。
我找到相机的时候,皮皮已经回来喝茶了。没什么看头,只是冒点烟。皮皮告诉我,只看见房子在冒点烟。皮皮说,我们喝茶吧。我从来不喝茶。我告诉皮皮我从来不喝茶。皮皮说,徐克这里有黄酒,你喝不喝。我说等下回来喝。卡已经存满了照片,我删掉了几张。再删掉了几张,然后调到连拍档。准备连拍冒烟。张哥哥正在阳台上用手机拍。徐克说,这个应该是报应了,电话乱收费,可乐卖七块五,很报应啊。从高往下看,那房子显得更小了,本来就小得很。确实只是在冒点烟,烧的程度不太严重。小烧。烟是蓝灰色的。茅盾突然嚷着让大家让一让。我们就都让了一让,往什么边上靠了一靠。自觉地腾出了地方。茅盾二话不说地就往下面倒了一桶水,徐克说你这是干什么,范仲俺说不干什么,也许他就是想倒一桶水而已。水洒在了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。水浇石棉瓦,声音很响。茅盾拍了拍手,然后问我,你给我照了没。我说没有。他说,好可惜啊。我说还行吧。张哥哥对着手机在念点什么,张哥哥说他正在给一个朋友发短信:小商店起火啦,小商店火灾事件。还问我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,我说挺好的。徐克说,别拍了,进去喝点茶吧。我说我从来不喝茶的。徐克说,有黄酒,喝点黄酒吧。我说你们先进去吧,我等下就进去。徐克说好,那我先去洗点杯子。
张哥哥说为什么还不去吃饭,还在等谁。徐克说我们先喝点酒,等金飞来了再一起去。金飞几时来,张哥哥说金飞刚才不是说已经在路上了么。到哪了,到底。你很饿吗。皮皮问我。我说吃过了来的。那你等下可以免饭了。你很饿吗,我问皮皮。皮皮说我想吃烤麻雀。我说去吧。她说我只是想而已,没说要吃。我说你不是说想吃吗,怎么又只是想。想吃和想去吃不是一回事。皮皮说小商店失火事件应该不是个偶然。电话总是乱收钱,我说哪里的公共电话都会乱收钱。皮皮说,那可乐卖七块五,是不是有点太贵了。还有,上次买的饼干是过期的。你为什么要买过期的。茅盾问皮皮,你买过期的饼干,你也可以买不过期的饼干啊。我把山楂片拿出来,想看下生产日期。皮皮问,这是什么。山楂片。我说。
皮皮吃完一筒山楂片,问我还有没有。我说有。我把口袋里剩的半筒递给她。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下,然后对茅盾说,茅盾,给你。是什么。茅盾问。山楂片。皮皮说,这些山楂片给你。茅盾拿山楂片在手里,然后让张哥哥一定要接住。接住什么,张哥哥有点茫然。他把合拢的手掌打开:原来是山楂片。张哥哥说,吃山楂片已经过时了。还问,这是你买的啊。我说我吃剩的。张哥哥说,你吃过时的,我不吃。张哥哥把山楂片直接扔到了电视柜旁边的垃圾篓里。皮皮说,我刚倒完篓子里的垃圾,你怎么又扔东西进去啊。徐克说,金飞问要去哪里吃。徐克说我问金飞想去哪吃饭,她说她不知道,她问我们要去哪里吃。徐克问我你说去哪里吃饭好。皮皮说他吃过了的,不要问他。范仲俺说,给看下照片,还说,你拍的不清楚,拍得不好,边说边把手机递给张哥哥,范仲俺问我要相机:我看一下照片。
皮皮说我最近在网上做兼职。又说,不是网上兼职,是把做好的东西用网传给别人。听别人说你还在写东西。是啊,我说。我问皮皮你听谁说的。皮皮说很多人都这么说。我说徐克不也写么。他写不写和我没什么关系,皮皮说徐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。很像我和她有关系,其实也没什么关系。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们有关系。听别人说他和金飞的关系不正常。皮皮说徐克喜欢金飞那样的让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。我说也许他们在一起,就只是搞搞,没什么思不可议的。下半身的爱,不触及灵魂。要不要去问问徐克,是不是只是搞搞金飞,除了搞搞,金飞也没想让徐克在自己身上干吗。想徐克触及灵魂,也许也触不到。这挺累挺麻烦。皮皮又说,听周瑜说,你最近和于小周挺好的。是吧,我说。还好吧。我说周瑜最近也网上做兼职,把做好的东西用网传给别人。皮皮说,知道的。
临出门的时候,徐克去了厨房,我在房门口等他。其他的人都已经下了楼。金飞在小区门口等。金飞快到的时候,徐克说,我们走吧,金飞快到了。好像有杯子碎了,我问徐克怎么了。他说没什么,碎了个杯子而已。我又在厨房门口等他。我问徐克你在干什么。他说拧煤气。他说我很焦虑,每次出门都要拧煤气开关:我总觉得没有关好。我说走吧,关得很好了。他又拧了几下,然后嘴里数着:一二三。一二三地数。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数一二三。他说习惯了。我说走吧,关得很好了。徐克说我不是不知道已经关好了,只是有点焦虑。要出门的时候,徐克拉着我到一个墙角,他用手拍了拍,又敲了敲那面墙的某些地方,他说你听这声音。我说听不出来。他说不是让你听敲了什么,你听这声音,是不是有点不一样。他敲了敲别的地方,又敲了敲原来那地方。听出来了没。我说好像这墙壁不隔音。还有呢。徐克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墙到底是隔音还是不隔。我自己用手敲了一下。我说应该不是很隔音。我又用手敲了一下。我说我不够焦虑,听不出来。
我又敲了敲。才发现,能感觉到有些地方似乎很薄。声音比较脆。就是说,墙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空的。我说这些地方好像是空的。徐克说,反正这里住得不舒服,很想搬家。我说搬吧。他用手敲了敲墙: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点什么。藏着汉代的夜光杯。不知道里面会不会真有点什么,这让我很焦虑,徐克说这件事情让他很焦虑。有没有藏着夜光杯,更让人焦虑。要不要砸开看一看,这件事情也让他感到很焦虑。他住在一个让他焦虑的房子里。我说你快变成了周瑜,也整天很焦虑。徐克说,其实金飞也让他很焦虑。我说你有点压抑了,变得了和我一样。我说走吧,他们等太久了不太好。我还说我还没见过金飞呢。我还问,皮皮要在你这里住到什么时候。不知道。徐克说我完全不知道。像徐怀钰,徐克说金飞长得很像徐怀钰。徐克还说,感觉最近张哥哥和皮皮有点不正常。我说挺正常的。
徐克和金飞在小区门口接吻,众人回避。徐克和金飞在饭馆的门口接吻,众人回避。金飞和徐怀钰不是太像。金飞版的徐怀钰。吃饭前,他们的手一直拉在一起。吃完饭,大家凑钱结帐。徐克忙着翻口袋,和金飞的手终于不再拉一起。结帐完,他们又拉起了手。茅盾说,你们再接次吻吧。金飞说这有什么,说着就捧起徐克的脸亲起来。张哥哥用手机在拍。张哥哥问我,你的相机呢。我说没有带,张哥哥说,好可惜啊。茅盾说,我们再吃点东西吧。皮皮说,吃点什么。茅盾说,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。于是大家又把服务员叫过来。服务员说你们不是已经结帐了吗。茅盾说,我们想再吃一点,服务员没说什么。她叫了另一个服务员过来,两个人一起低下头,收拾桌子上的盘子和碗。茅盾说,这些先别撤。茅盾说有一些菜还剩不少,先不要收。一个服务员把已经撤掉的一个盘子又放回到了桌子上。茅盾说,这个你撤掉吧。茅盾说,这些就不要了。服务员要给我杯子里添水,我说不要了。我说,这个不要了,撤掉吧。
张哥哥说,这歌和你写的那首真有点像。像极了。特别地像。很像很像。没有什么不一样,没有什么不同,没有两样。徐克说哪里像了。旋律。张哥哥说让我想想还有点什么像。徐克说,如果说这些是凑巧,也实在是巧得离谱了。中国歌。美国歌。徐克说这是我最近写的两首歌。如果有和它们相似的旋律,那也只是些凑巧,但也实在是巧得离谱了。张哥哥说,中国歌,美国歌,这两个名字很好,是两个好看的句子。三个字算句子么。徐克说我也还没见过于小周,于小周长什么样。我把手机递给他。我们从卫生间出来,在洗手池洗手,徐克甩甩手上的水,接过手机,说我看看。她生日的时候,我们照的。十四号,她十四号生日吗。我说是。十月十四号。徐克说,你的于小周和一个朋友很像。我说是吗,徐克说,真的很相像。我说,如果说这些是凑巧,也实在是巧得离谱了。徐克说挺正常的。我说你不是说皮皮和张哥哥最近有点不正常么。徐克说,是有点不正常。徐克说,如果说这是凑巧,也实在是巧得离谱了。我说挺正常的。
徐克和金飞在小区门口接吻,直到身后有车朝他们按喇叭。陈晓东给我发短信,问我在哪里。我告诉他我在哪里哪里。他发短信告诉我,他在哪里哪里。他告诉我,他和叶影在一起。叶影是谁。朋友的朋友。陈晓东问能不能带叶影来我这里。我问徐克,陈晓东要带姑娘来这里。徐克说来吧,想来就来呀。我给陈晓东发短信:来吧,想来就来呀。他说,我正在买菠萝。皮皮拉住我,说想买点山楂片,和我一起去吧。我说好。没什么不好。小商店好像没受什么损失。可能是做饭的时候,电路短路,或者是煤火烧着了抹布或者围裙。玻璃门上写了推和拉两个字。皮皮用手抵着玻璃门,说我推。但动作实际上是在拉。我帮她看住门,让她先进去。她突然扭过头来说,你应该先帮我拉开门的。我给皮皮和自己各买了筒山楂片。皮皮说,这山楂片叫山楂牌的。我说恩。走出门口的时候,我又扭头回去,说我再要两筒。买了共四筒。商店里正在放歌,我让皮皮仔细听,我说你不觉得旋律很像徐克写的么。我想起皮皮也提起过徐克写的那首歌。皮皮说感觉有点像。山楂歌,皮皮说,山楂歌和徐克没什么关系。我说这两筒也给你吧。我说这筒也给你吧。我把给自己买的山楂片也给了皮皮。茅盾在楼下抵着门,对我和皮皮嚷,你们快一点。我对皮皮说,我们快一点吧。于是我们跑。小跑带箭步。快到门口的时候,茅盾却突然往楼里跑了进去,门也随之关上了。虽然我们小跑又箭步,但还是没有赶上。皮皮说,我操。皮皮还说,没想到吧,我也会说我操。我说挺正常。我在防盗门上按房号。接通了,没有人说话,但门嘟的响了一声。我赶紧拉开了门。皮皮说,你看,我看了一下电梯。电梯在某一层停住了。皮皮说,茅盾他们刚到家。皮皮用手按了下电梯,说,我按。
我到楼下去接陈晓东。我刚回到屋没一会,他们就到了。他拉着身边的姑娘说,这是叶影。我点了点头,表示在和她打招呼。她低着头。陈晓东说,她就这样,不爱说话。我说上楼去吧。陈晓东问楼上人多么。我说五六个吧。那么多。陈晓东说人很多。陈晓东说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,我们要在这里过夜。还说,这是菠萝。他拿着菠萝的样子显得很自卑。叶影的头发遮着脸,面色很黄,还有点枯。进了屋,我对大家说,这是叶影。大家点了点头。徐克说,喝茶吗。陈晓东说,她从来不喝茶的。徐克说,看电视吧。叶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,和皮皮一起看电视。我问陈晓东你喝不喝黄酒,有。陈晓东说我从来不喝黄酒的。我们在房间里抽烟。陈晓东说人还真有点多。我说你不要管这个,晚上有地方给你们睡。陈晓东说我没有地方不要紧,关键是叶影有地方就可以了。我说什么叫你没有地方不要紧,你们没地方不要紧么。陈晓东说我不要紧的。陈晓东说,叶影是莫云云的朋友。我说被你搞了。他说不是,我没搞,大乌鸦搞的。我说你想过要搞,想搞。他说想都没想过,是大乌鸦搞的她。我问大乌鸦是谁。他说是谁是谁。不认识。我说不认识这个人。陈晓东说她真有点像徐怀钰。陈晓东说金飞很像徐怀钰。我说像,又不是。陈晓东说是啊,有点像,但不是。我说叶影为什么老在那里摇头。有音乐她就会摇头。电视里正在音乐,叶影坐在沙发上低着脑袋在甩头发。音乐青年,闻歌起舞,在大家面前不害羞。陈晓东说我和她,今天是第一天认识。陈晓东说今天带她去打了胎。我问,是大乌鸦的么。是,是大乌鸦的。那大乌鸦为什么不带她去。大乌鸦和她分手了。大乌鸦和她分手了,为什么是你带她去打胎。陈晓东说,因为她是莫云云的朋友。陈晓东说,我和莫云云各凑了钱。我说打胎要多少钱。陈晓东说要多少多少钱。陈晓东把叶影和大乌鸦的事情对我说了一遍。我说这事怎么那么像苏不和李不的事情啊。他说是么。他说,不幸的事都是有点相似的吧。我说你有点天真了,为什么这件事情是不幸的事情。陈晓东说你说都打胎了,还不是不幸么。我说不一定,人家可能会觉得不是不幸。陈晓东说可能也是。我问怎么也是。陈晓东说莫云云说叶影一直跟她说,忘不了大乌鸦。我问那这说明点什么。好像什么也说明不了。就说明人有怨亲债主,有时会碰上带着别人的女朋友去打胎这种事:打完胎,听到音乐还是会继续地摇头。
范仲俺又在把耳朵对着马桶,他说他在听海水的声音。他形容:潮起潮落,三文鱼叫。他继续形容:冲水的声音很大,像有千堆的雪已被卷起来。徐克说,你有没有看见皮皮和张哥哥。我说没有。徐克说,他们会去哪里了。陈晓东说,好久没见过张哥哥了。我说他最近和皮皮有点不正常。陈晓东说,这挺正常的。陈晓东还问我,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人是谁。茅盾。我说他一直站在阳台上,已经一天了。真能站,陈晓东说茅盾很能站阳台。他是谁的朋友么。我说范仲俺的朋友,和茅盾有点关系。陈晓东说茅盾和他什么关系。范仲俺说,你怎么知道他叫茅盾的。陈晓东说我不知道他叫茅盾。陈晓东说我刚知道他叫茅盾。范仲俺说,你这不是知道茅盾吗。陈晓东说我是说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,也就是刚刚才知道他叫茅盾。范仲俺说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要紧,他叫什么也不要紧,他站在阳台上已经一天了,吃饭回来他又去阳台站去了。范仲俺继续说,他一直站在那里也没什么要紧的,他只是想站在那里而已。像一个人一直站在山顶上,只是因为想站在山顶上而已。徐克说,这个比喻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。还说,大家来喝茶吧,小范,你去叫茅盾来喝茶吧。范仲俺说,你喝茶呀。他叫陈晓东喝茶。陈晓东说,吃菠萝吗。徐克说,瞎客气。还问我,这是不是在瞎客气。我说不知道,我说我不知道瞎客气是什么意思。瞎客气就是瞎地客气。我说是呀,瞎客气,瞎地客气。茅盾嚷着点什么地从厨房跑出来:起火啦。茅盾说,小商店又火灾了。那就等下再喝茶吧,徐克说,怎么又起火了,还说你的相机呢,我正在掏,我说我正在找相机。
茅盾照例往楼下倒了一桶水。小商店冒烟,和茅盾倒水,我都拍了下来。皮皮说,给我照一张。我说好。她说你要尽量照得我好看一些。我尽量地不把她照得难看。但也不觉得,她有什么好看的。天空是橘红色的,没有风筝,一坨坨的云是小的海豚。我说我把你照得很好看。皮皮说比如呢。我说比如鼻子显得高,脸显得尖。皮皮说那你多拍两张。我说好。拍了三张,电池就没电了。茅盾说,你们看那边,他拉着徐克,手指着某处。徐克说,身材很好。陈晓东说,我看看。陈晓东说,你们不觉得她像苏不么。茅盾说,你赶快拍一张下来呀。我说相机没电了。他说,好可惜啊。陈晓东说,小商店起两次火了。我说是呀。我说小商店火灾事件。小烧,陈晓东说大商店才会大烧。小烧冒的烟,不是浓烟滚滚的。徐克问皮皮,张哥哥呢。我拽了下徐克的手,你看那个不就是张哥哥么。在远处,某个楼群的下面,张哥哥正在朝那个像苏不的姑娘靠近。走到了她的面前。皮皮说,那个女人是谁啊。茅盾说,苏不嘛。茅盾说,你赶快拍一张下来呀。我说相机没电了。他说,好可惜啊。皮皮在用手机拍,边拍边说,效果不是太好。茅盾说,好可惜啊。
下雨了。徐克说。金飞说,快下吧。叶影说,我最烦下雨了。陈晓东说,正好啊,下雨了就不需要打电话给火警了。大家突然开始讨论起火的事情来。主要讨论为什么一个商店一天里可以烧两次。很正常啊,皮皮说我家厨房以前烧过两次。茅盾说,你家开商店啊。没有,皮皮说没有。那你家是干什么的。茅盾问皮皮家里是不是开过商店。皮皮说没有,你家才开商店。茅盾说开商店没有什么不好啊,一直都觉得开商店挺好的。皮皮说那你开啊。还说,你们继续讨论吧。她的意思是,她要回房间,我们可以继续讨论。她不回房间,我们也可以继续讨论的。但大家开始了讨论张哥哥。主要是我和徐克在讨论张哥哥。叶影看着电视,一直没有说话,有音乐的时候就在那里摇头,没有音乐的时候头歪着,范仲俺还在听马桶,听到千堆雪的声音时,他一定会跑出来告诉大家自己听到了千堆雪的声音。茅盾在打游戏。徐克说,他妈逼的,真想写点东西。他说他已经很久没写过东西了。
不知道是谁:要是再起次火就好了。很有可能再火灾一次,既然已经有了两次,有第三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。徐克建议大家赌一下。茅盾说我算了一卦,还会烧一次。他说他之前也算过,算了会烧第二次,结果就烧了第二次。卦里说小商店会被烧三次。我说是么,太有意思了。叶影说,你会算卦啊。她的意思有点:我觉得你挺二的,没想到你会算卦。茅盾说,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二,就不会算卦了。那你懂星座么,叶影问茅盾你懂不懂星座。茅盾说,懂啊。叶影说好啊,太好了,原来就以为你懂星座。
徐克说既然大家都觉得还会起火,那就不赌了,没法赌啊,除非有人觉得不会起火了。有没有人觉得不会起火啊,到底。我说我不知道。那你赌不赌啊。你不是说没办法赌么。是呀,有人觉得不起火就可以赌了。我说都觉得还会起火,也可以赌啊。那怎么赌啊。起火就起火吧,有什么赌的啊。那好吧,不赌了,起火就起火吧。等陈晓东进来的时候,徐克说,对了,还有陈晓东呢,你觉得还会起火么。陈晓东说,不知道啊。陈晓东坐到我身边,说刚才去打电话去了。我问他,你觉得还会起火么。他说,该发生点什么就发生点什么吧,还说,如果真是那样的话,实在是有点惨。徐克说,是呀,只不过是把可乐卖七块钱,就被烧那么多次,实在是有点悲惨呀。还说,大家喝茶吧,接着说,小范整天都在听马桶,是不是有病啊。徐克叫陈晓东喝茶。陈晓东说要不要吃菠萝。徐克说,金飞爱吃菠萝。金飞出去买东西去了,去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回来。我问金飞的真名叫什么。徐克说,我不知道啊。
这时,也许谁也不知道我的心事:我买了两次糖,商店就起了两次火,再买呢。我是小商店杀手么。皮皮从房间里出来,说快点快点。徐克说,是又起火了么。皮皮说,不是啊。快点快点,又开始了。我说什么开始了啊。徐克拉起我,说快点快点。我想,是什么又开始了呀。我们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了房间里,听着天花板上传来的各种声音,皮皮说,外国人就是有点不一样。那些声音时大时小,起起伏伏的。陈晓东说,这有什么呀。我也觉得,这没什么呀。徐克说,又没说有什么,你想继续听听好了。我拉着陈晓东说,我们到阳台上去吧。我们站在阳台上,雨还在慢慢地下着,远处是迷蒙的。近处也是迷蒙的,四周都是有点迷迷蒙蒙的。楼下小商店的门口,有一些被烧焦了的东西被扔了出来。陈晓东说,金飞回来了。我看了一眼楼下,觉得金飞走路的样子和张静很像。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金飞,等她走进了楼里后,我就和陈晓东开始聊起了徐克来。
2008,8,20 (初稿:2008,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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